微雨初霽,艷陽斜照。把整個的午后,變得格外含蓄。
墻角盛放著杜鵑、郁金香、百合還有月季,發出混合的令人沉醉的迷香。陽光把觸角探過來,一一溫柔的撫過他們的面龐。花瓣滾著晶瑩的圓珠嬌羞的點頭。好像含著熱淚,嗚咽風雨來襲的凄苦。一個個溫暖與潮濕的眼神,斜向那段色彩斑斕的墻壁。
花之意趣所在,涂抹渲染,宛如玲瓏精致的蔻丹。
這是一種無聲的依托,真的累了,就可以把高貴的頭顱抵在墻壁上,全當是給墻壁著色。它們的妖嬈與疲憊都可以折射在墻壁上,給自己留一個最真實的影子,一個完美的生存印象。
沒有一根芒刺舍得劃破陽光的褶皺。沒有一種感覺能阻擋墻壁的包容和割舍。糅合眼淚、花粉還有淡淡的被風吹落的嘆息。
墻壁在不斷的精神維護中沉默著,始終沒有解釋的需要。坐看云起是恬淡自如。煙花彌漫是一種富足。蒼苔清翠昭示季節的輪回。兒童的腳印伴隨著成長。
有斷線的風箏,有愛情的誓言,有穿透塵埃的笑聲。還有午夜喝醉人的撞擊。所有的美好都順著血管滲透到心臟里。所有的不堪都沿著喉嚨吞咽到肚子里。
從來沒有想過在某個時刻,把自己瘦成街邊的那一棵梧桐,那樣受人尊崇。梧桐棲鳳,百般纏綿。它就是它,墻壁就是墻壁。性質不同,目標也不同。何必悲可填鷹,愁思縱生呢?
它年輕的時候,多么積極的入世,整天張揚著要把自己延伸要更遠的地方。也能阻擋歷史的洪流,站在最高處搖旗吶喊,看胡馬倒金戈,是何等的氣貫長虹。
它也曾經有過如火如荼的愛戀。曾經在月夜拔節瘋長,想到長城邊上看看自己心愛的女子。可是若干年,這樣不變的情愫只換得羌笛悠悠。遙遠的思念,無法參與長城那邊的干戈四起,一直是它未了的夙愿。
它在血淚中目睹了那紛飛的雪片,英雄翩飛的白羽。還有心愛的女子愴然獨悌。她原來是醉倒在自己心里。她離去的時候,冰冷了長城邊一江的春水。
英雄尚且情弱。滄溟之上,晨光之里,默默經受飽滿的唯一。縱然被柔韌情網糾纏,也要淡定如一。
它只能獨活于人的世界,歷史的殘留中。后來太平盛世,凌人的足跡四處受阻,也曾喟然長嘆,之后消遁萎靡。力爭智力機敏。“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
如今,站在時代的峰巔,四顧茫然,它只是占據一段小巷的盡頭。沒有七彩霓虹,沒有鬼魅復出。它是隨時等待遷徙的殘垣斷壁,如果不是這些展覽的花在這里,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如何。
不知道什么時候自己變得那樣依附別人,不過能這樣做個陪襯也不錯。它還要覆蓋那些等待保護的軟體的、變色的生靈。看它們美麗的爬行和寂寞的生死。還要摒棄那些狂狷、憤怒、異端、迷情甚至是自我毀滅。天地之中,唯我獨尊是屬于歷史的,屬于英雄的,而不能融入世。它要改變,弱質的舉動不代表弱質的靈魂。
靜而圣,動而王。美不妖,清不寡。
遠方的城池在不斷的規劃中轟然倒塌,而它在撫摸靠頭發固定的墻體的時候,子子孫孫又拔地而起。原來世間是不可能絕對消除墻壁的,就像無法消除人的內心小小的芥蒂。
人們把一袋子一袋子的花籽運到這里來,把描繪著各式各樣的圖案的花盆搬到這里來。它目睹了她們的成長,好像呵護襁褓中的嬰兒,傾聽她們均勻的鼻息。
望望東邊,怕濃烈的太陽燙傷了寶貝的肌膚。瞧瞧西邊,擔心突來的暴雨打傷稚嫩的花朵。
花兒綻放,輕輕淺淺,濃濃艷艷,流淌著若干年前遺失的暖。仿佛就是一瞬間,花團錦簇,讓人目不暇接。天空的鳥唱著旖旎多情的歌,冥冥中是一種吸引。
觀賞花的人多了起來,有的人開始抱怨墻壁的煞風景。它就趕忙把那些花影收攏到自己的懷里。可是人們的目光還是沒有聚集。
人間百相,不敢奢求從一而終。不能讓憂憤的濃焰過早的焚毀自己。長歌當哭,一夜之間轟塌八百里的陣痛永遠也不會屬于自己。
心如磐石。收斂被劈開的疼痛。在月華之下,用夜露為自己滋潤,靠百鳥銜泥縫合傷口。
勉強的支撐著,不讓自己的一粒塵埃砸到花的腦袋。它在不斷的緊湊收縮中完成著遺愿似的囑托。
一頭已經疲憊不堪的牛,舔噬花瓣上的水珠。它是在城市里出售牛奶的。它的主人蹲在墻角喝著牛奶,之后把長長短短的煙蒂扔進花盆里。土壤發出了刺啦的被灼傷的聲音。
墻壁把男人的身影記錄下來,也把奶牛日益干癟的乳房的輪廓畫下來。
主人似乎憤怒的知道這一切,把沾滿泥污的腳在墻壁上踹了幾下。鞋的印記零零落落的掛在墻壁。
墻壁看似老態龍鐘,卻在瞬間給這個透明清亮的世界諸多的黑暗。僵困那些可恥無奈的行為。追尋完整的生命,壓蓋被歲月剝蝕殆盡的肉體。安之若素,卻擁有自由的靈魂。
屈辱的日子總是想起與陽光默談與月亮神交的日子。沒有忘記讓流云駐足,讓清水流瀉,讓血腥沉入死寂。
那細密的疏雨,是屬于北方的那種游刃有余。洋洋灑灑的從軀干到身體的每個角落。從從容容的回憶千瘡百孔的日子。把自己泡在水里,泡在油里,泡在色彩里,之后是泡在眼淚里。
自己雕塑自己。自己修復自己。矗立在一種簡樸里,凝望在一種深邃里,呼喚在一種深沉里。
厚重的聲音從墻體中流出,好像一位涉世很深的老人,又好像國寶級的大師。鶴發童顏,講述著傷感和凄婉傳說。所有的身體依附在這里,可以聽到純凈的歌謠,還有類似編鐘的聲音。墻體的每個溝壑都可以是隨意彈奏的樂器。
你可以看到一雙無形的手,老繭斑斑,在操縱乾坤,在指揮路過的行人,在默默凝視著日升月落。無論是明媚還是黑漆,都有活躍曼妙的姿態在行走。
那是幸福的真身,沒有掩飾,是這個城市早晨的第一聲驚醒。穿越這里的人們留下了匆忙的身影,還有他們樸實平淡的家鄉話。
草莽荊棘每年都要來報到,與其生冷漠然的驅逐,刪減,還不如讓它們等待寄情的心得到皈依。可是瘋長絕對不行,要按照規定的模式長下去。
碧草舒然的鋪展著,霧靄沉沉的覆著,熱浪滿滿的蒸騰著。
沒有什么比文字更古老,更怡情,更傳承。那就長成“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幾個字。簡單、綠色、陽光還有茂盛。蟲類都得以喚醒,鳥兒更加自由的啼鳴。把所有的美景都輕松的攬過,開心地笑一下又如何?
墻壁露出了綠色的牙齒。那是年代很久遠的磚,可以和這個古老的城市的某段輝煌的歷史吻合。郁郁的綠色有歡喜愛戀的痕跡轉過。這種美的元素,一旦被激活,就是勢不可擋。
似乎記不清了那些殘酷的廝殺和響徹在自己頭頂上那紅衣大炮的聲音。
它是一個很好的歷史流變的記錄者。歲月的光影里它濃重的筆記載了真善美和假惡丑。
它把目光灑向遙遠的山。它還記得當初那碩大的青巖是順著結凍的冰運到這里來的。那里殘留著他的夢想和自尊。青巖的主體被雕刻成了宮廷里的石馬。而這些邊角被堆砌成了一段隔閡平民和皇家的墻壁。它的右邊是富家子弟那斗雞的喊叫。它的左邊是窮家孩子乞討聲音的孱弱。
它知道它破碎的身體不到融入泥土是不會被那巨大的山體認領的。可是歲月的輾轉,沒有讓它墮落消沉下去,反而是為了某種不既定的使命而堅強的屹立著。
它諦聽過柏林墻兩邊的哭聲。深為自己的淺薄懊惱。而當柏林墻被拆除的時候,它在淚花中,昂起了頭。它的兄弟們或者傲然或者頹廢。都沒有類似它的寵辱不驚。那雙泛著銅色光芒的眼睛更加清癯淡定。伸向天的盡頭,海的盡頭。沉思、容忍,繁衍出一個活生生的世界。用靈動的手編織一雙雙的草鞋,給那些圣賢穿上,來看看我們平常的生活。
誰能忽略這樣一雙睿智的眼睛?所有的過往、風雨都演化成滋補的乳頭。在誕生的時候,它們隨著歷史的節拍開始跳躍起伏,承擔著各自的使命與榮辱,然后翻過這一段墻壁,消失到歷史的那一頭去。
包括歲月的更替,人世的變遷。人和自然,城市和鄉村,還有生存的哲學和人生的意義。
那些經過歲月淘洗過的往事,正伴隨著時間的節奏,從墻體的這一頭越到那一頭。
如果,我們一層層的撕開墻壁的外衣。不老的只是信仰本身。而歲月是誰人都可以穿試的外衣。優雅合身也不必沾沾自喜。反之也不必懊惱不堪。
燭幽尚能發微, 但愿人生如一壁。安然佇立,不求毫無瑕疵的安然度過,只求不俱任何的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