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條鋪滿鵝卵石的,幽幽深深的巷子盡頭,有一座小小的四合院.長滿青苔的墻上,綠色蔓藤寂寥地延伸.大門的油漆剝落,露出木頭斑駁的原色.門上的銅環很安靜,像是等待誰多情的手來扣響.推開門,如同推開一個夢.過去的時光只在裙褶里打了個轉,便在眼前生動地展開.
這是她的家,她住了許多年的家.
她的廚房有一扇窗戶,風吹進來,窗簾會撲拉拉響.薄薄的暮色將墻角的玫瑰花籠得若隱若現,但是仍然會有縹緲的暗香曲折而來.她一邊做飯,一邊朝窗外張望,等待巷子里響起熟悉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皮鞋不急不徐敲打路面.他自然安心得很.他知道,在他的屋子里,有一個女人,洗手做羹湯,在等他回來.
他有鑰匙,但是從來不自己開門,他喜歡拉門環,先是一下,跟著連擊兩下,然后懶懶地靠在墻上,等待屋子里的女人像小鳥一般飛出來,歡快地開門.他在喉嚨里笑著,張開手臂,她撒嬌地投進他的懷抱.
他一回來,屋子里的燈就亮了,暈黃的,熏熏地泄了一地.吃過飯,一起躺在地板上看電視.她是一個做任何事情都不能專心的女孩,一邊聽著電視劇的對白,一邊翻看雜志,還會莫名其妙地笑.她一發笑,他就低頭吻她鎖骨上面的頸窩.
這時候屋子就變得安靜,她手里的雜志滑到地上.她摟住他的脖子,夜色掩去一切嘈雜.以及羞澀.
她說:我會永遠喜歡這所四合院,這里多像一場美好的夢啊,我們永遠不要醒過來好不好.
其實,后來夢還是醒過來了,因為城市改造,這里的舊房子都要拆遷.后來,他們住在城市中央的28樓.那是頂樓,離星星很近.從陽臺往下看去,汽車和行人變得渺小,以至于她無法在人群中找出他來.他也不再用銅環扣門,他按門鈴的聲音短而急促.他說,他終日忙于事業,是為了給她,還有他們的小女兒,安排一個富裕美好的將來.
她沒有機會再做飯,由一個阿姨代替.他們也不再并排躺在地板上看電視.他洗過澡,親親女兒和她就很快睡去.她安靜地躺著,側過臉,從窗戶里望出去,月亮很圓.她模糊地想,要是能夠回到從前的四合院,該有多好呢.